人是很难选择自己的出生。条条大路通罗马，但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。只要你拥有西班牙国籍，你的足球之路就会不一样。亚马尔如果不是出生在西班牙，而是战火纷飞的苏丹，那就是另外一个模式。

佛得角首都普拉亚的街巷

对于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来说，他的足球人生就是另一种模式。1986年出生的沃齐尼亚，在他出生时佛得角共和国刚刚成立十一年。这座位于大西洋上的火山群岛国曾是世界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。大航海时代这里被葡萄牙王室的船队发现，独立之初，佛得角的经济主要以农业为主。

佛得角的居民是拥有葡萄牙和非洲血统的克里奥尔人。佛得角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实现小学四年制的义务教育，不过有很多的学生，从中学时期，就到其他国家留学。

佛得角共和国的风俗最近也渐渐为大家了解。除了恋爱中的男孩需要给女孩写下“香蕉叶情书”外，在婚礼当天，女方父母还要持竹鞭轻轻拍打女儿几下，意思是父母将女儿打了，女儿不用留恋父母。这种风俗带着明显的海洋性格，甚至可以追溯到爱琴海的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明。佛得角共和国的人民大部分信仰天主教，2%的人信仰基督教和基督教复临教派，后者需要遵守周六为第七日安息日。

这是一个充满海洋性格的国度，人民生活简单平凡。C罗的曾祖母就是佛得角人，当年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去了葡萄牙，对于佛得角人来说，漂泊在外是一种无法避免的结果。

佛得角圣地亚哥岛上的葡萄牙航海家迪奥戈·戈梅斯雕塑。

佛得角国土面积为4033平方千米，在组成国土的十八座火山岛中，980平方公里的圣地亚哥岛最大，国土东北角的萨尔岛在内的三岛较为平坦，其余的岛都是山地，福戈岛海拔2829米的福戈火山是国内最高峰，还是一座活火山，在2014年曾喷发过。这儿终年刮着东北信风，好几座岛屿的年降水量只有100毫米。100毫米的年降水量，相当于我国河西走廊瓜州玉门一带的降水量，与我国塔克拉玛干沙漠轮台、库车西侧一带的降水量基本相同。

佛得角队的球员都在海外联赛踢球。因为国内联赛依靠半业余球队支撑，联赛一共分成十一个赛区。首都所在地的圣地亚哥岛和国土西北部的圣安唐岛，这两座岛分成南北两个赛区，博阿维斯塔岛、布拉瓦岛、福戈岛、马尤岛、萨尔岛、圣尼古拉岛、圣维森特岛各有一个赛区。

佛得角圣维森特岛明德卢街景。

每个赛区拥有各自独立的甲乙两级联赛，两级联赛的球队从12支到18支不等，乙级联赛有升级，甲级联赛有降级。每个赛季里，每个区的甲级联赛冠军会在5至6月间参加佛得角全国锦标赛，另有一支球队会持外卡参赛，这支球队有可能是上赛季的卫冕冠军。

如果你出生在佛得角，又爱好足球，你可以参加佛得角的赛区联赛，也许你有机会参加全国锦标赛。不过你得先找一份工作，因为绝大部分球队只会给你在比赛月里，颁发每月150欧元的津贴。所以，你需要在船舶修理厂、外资经营的金枪鱼肉罐头厂、朗姆酒厂里工作，在业余时间来踢球。

卑微而不自卑的战士

在西班牙与佛得角一役中，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的表现震惊了所有人。

在第39分钟沃齐尼亚扑出奥亚萨瓦尔的补射前，他先与自己的后卫撞到了一起，看着皮球击中横梁，接着站起身来，奥亚萨瓦尔跳起头球，他退后一步，将这记头球托出了横梁。他的冷静和稳定，让西班牙人感到绝望。

这是沃齐尼亚本场比赛的神勇表现之一，在第44分钟，库库雷利亚左路突破，他的传球撕开了整条佛得角的后卫线，后点费兰的射门被沃齐尼亚先扑了一下，然后抱住，他有些无奈地示意前点的队友注意防守，库库雷利亚的传球穿透了从左到中路的四名球员，没有一名后卫判断出皮球的运行轨迹。

守门员需要兴奋地喊叫，用来唤醒所有人的斗志，但是面对西班牙这个级别的球队，沃齐尼亚大概也知道，实力相差太多，大家只要往下走就可以了。他表现的异常安静，因为冷静到极点就不需要兴奋，平淡到极点也许才是真正的勇敢。

40岁的沃齐尼亚在25岁时才踢上职业联赛，最初效力的也是佛得角国内联赛球队。沃齐尼亚出生于圣维森特岛的明得卢，他是土生土长的佛得角球员，从小由祖父母养大。有个说法是，沃齐尼亚的外号是“Vozinha”，这是葡萄牙语中的小奶奶，意思是他与祖父母亲近的关系。他随后又到安哥拉、塞浦路斯联赛踢球，上赛季效力于葡萄牙联赛球队。

沃齐尼亚全场完成七次扑救，西班牙队空有27次射门，这位身价只有5万欧元的门将，赛后流下了激动的眼泪，他将平局归于队友们的努力。沃齐尼亚展现了一种了不起的精神，他们知道自己面对西班牙时的卑微，在球员身价、球队排名和球队荣誉面前，佛得角与西班牙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球队，但卑微的球队可以勇敢地与强大的对手踢一场公平的比赛，没有恶意犯规，没有拖延时间。

佛得角主帅佩德罗·莱唐·布里托说道，“这对我们国家意义非凡，……这证明了我们国家的精髓——坚韧不拔，勇于克服困难。”

被击碎的傲慢

在比赛结束后，效力曼城的西班牙球星罗德里这样评价佛得角的踢法，“他们根本过不了中场，他们踢得根本不算足球。”

此前一天，欧足联主席塞弗林在接受斯洛文尼亚《劳动报》的采访中，评价世界杯扩军时说道，“我们将看到许多无趣的比赛。”

罗德里的愤怒是有理由的，这是一场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西班牙必赢的比赛，结果不仅没有赢，在比赛第89分钟还差点被佛得角用一记头球攻门破网，这种平局让他无比愤慨。

罗德里的愤怒代表着精英式的愤怒情绪。罗德里认为，球员个人身价以亿计的西班牙队，与身价动不动五万十万欧元的佛得角球员不在一个层次上。至少罗德里认为双方是没有资格交手的。用中国人都听得懂的话，你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炮火，怎么也能骑马在阵前与我对峙呢？

但是扩军后的世界杯，让佛得角有机会与西班牙交手，不仅踢了一场比赛，还把“传控足球的坚守者”、“世界杯夺冠大热门”、“拥有上亿欧元身价球员”的西班牙，打了一个0-0。

足球世界的精英的确存在，他们享受着足球商业化的最大红利，他们拿着上千万欧元的年薪，他们的面孔在欧冠和五大联赛的球场屏幕上滚动播出，他们是幸运的，他们从成长到成功，拥有一条快捷的上升通道。

但是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职业球员，是卑微而普通的。大多数球员一辈子没有踢过欧冠，数十万欧元的年薪已算是顶薪。人生的际遇以及不同的收入，产生了两个群体，精英群体和普通群体。

精英群体无疑是傲慢的，他们认为他们可以定义任何东西，包括如何踢比赛，如何去爱别人。

钱可以拥有更多的说话的权力，形成精英式的垄断态度，更准确地说，是一种精英式的叙事方法。在西班牙队与佛得角队踢世界杯之前，也许很多人都认为扩军是有害的。

但现在看来，扩军是对的。扩军让更多的普通球员——那些职业生涯坎坷而普通的球员们，获得一次在世界杯上亮相的机会。这些球员没有踢过欧冠，甚至没有踢过五大联赛，他们兢兢业业又身价极低，终于在世界杯赛场上，与那些悬挂在天际上的亿元球星来了一场比赛。其中一场比赛这些球员不仅没输，还让亿元球星们很愤怒，想到这里，大概每一位普通人都会很开心。

作者也是这样。

（钱琨）